近日电视台开始热播根据台湾作家白先勇的小说《玉卿嫂》改编的同名电视剧。我不能想像这部中篇故事拉长成一部20集的电视剧究竟会有多大的吸引力。经典改编虽然屡屡失手还是几近泛滥,白先勇是否也想让自己的经典在商业潮流里漂浮?黄以功导演说玉卿嫂是一位“具有外柔内刚的气质、烈火一般的激情和叛逆个性”的女性,她的爱情以狂热始以残暴终,映射出旧时代中国女性的情感历程。这话有些离谱:我印象里的玉卿嫂没有那么辣,至少她应该是有南方人应有的温润柔和。《玉卿嫂》揭示的是传统女性在家族势力、夫权暴力、观念影响力下的生存困境。它令我们想到张艺谋的《菊豆》、还有那部国内禁播的《大鸿米店》、甚至让我们想到李昂的那鲜血淋漓的《杀夫》,女性在性爱方面实际上永远处于从属地位,所以她们的抗争也永远不倦。李泽厚先生曾说鲁迅的《伤逝》里那两个自投罗网的年轻人子君和涓生毕竟走出了宝玉和黛玉的无奈,但他们一样要面对梦醒了无处可走的困惑。玉卿嫂和庆生由生死之盟到玉石俱焚的悲剧也是如此。在爱欲终结的临界点上,玉卿嫂不可能再回头,爱曾令她超脱了世俗的嫉恨与嘲讽,欲却令她回归世俗的惨淡和忧伤。得不到的便毁灭,这是玉卿嫂爱情的逻辑:理智几近错乱与癫狂,情感却始终坚执不渝。
以性爱为主要内容的小说,现代人几乎没有不喜欢的。但这些描写大多是自然主义的再现,总要令人读到好似被抚摩大腿的触感才肯罢手。这也是《金瓶梅》的喜好者多于《聊斋志异》的原因,《金瓶梅》徒见其放浪不羁的淫荡,《聊斋志异》则较多引人遐想的暧昧。其实性爱的描写不必刻意强调身体某些器官的暴露和运动也可以写得令人惊心动魄:“里面桌子上的蜡烛跳起一朵高高的火焰,一闪一闪的,桌子上横放着一个酒瓶和几碟剩菜,椅背上挂着玉卿嫂那件枣红滚身,她那双松花绿的绣花鞋儿却和庆生的黑布鞋齐垛垛的放在床前。玉卿嫂和庆生都卧在床头上,玉卿嫂只穿了一件小襟,她的发髻散开了,一大绺乌黑的头发跌到胸口上,她仰靠在床头,紧箍着庆生的颈子,庆生赤了上身,露出青白瘦瘠的背来,他两只手臂好长好细,搭在玉卿嫂的肩上,头伏在玉卿嫂胸前,整个脸都埋进了她的浓发里。他们床头烧了一个熊熊的火盆,火光很暗,可是映得这个小房间的四壁昏红的,连帐子上都反出红光来”。《玉卿嫂》里玉卿嫂和庆生的幽会被荣哥窥见后,他总是觉得隐隐约约的有什么不妥,“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我竟觉得像我们桂林七八月的南润天,燠得人的额头直想沁汗”。那股燠劲其实是男女私欲的混合体:玉卿嫂在性方面的热辣与庆生的羞涩既是迎合又有抗拒,简直欲说还休。
台湾评论家欧阳子为白先勇的《台北人》写评论《王谢堂前的燕子》,她说白先勇小说人物之冤孽,常与“性欲”有关,而且也常牵涉暴力。这话中肯。白先勇写“性欲”也一如他本人一样温和、细腻,笔底没有一丝猥琐。“玉卿嫂的样子好怕人,一脸醉红,两个颧骨上,油亮得快发火了,额头上尽是汗水,把头发浸湿了,一缕缕的贴在上面,她的眼睛半睁着,炯炯发光,嘴巴微微张开,喃喃呐呐说些模糊不清的话。忽然间,玉卿嫂好像发了疯一样,一口咬在庆生的肩膀上来回的撕扯着,一头的长发都跳动起来了。她的手活像两只鹰爪抠在庆生青白的背上,深深的掐了进去一样。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仰起头,两只手住了庆生的头发,把庆生的头用力揿到她胸上,好像恨不得要将庆生的头塞进她心口里去似的,庆生两只细长的手臂不停的颤抖着,如同一只受了重伤的兔子,瘫痪在地上,四条细腿直打战,显得十分柔弱无力。当玉卿嫂再次一口咬在他肩上的时候,他忽然拼命的挣扎了一下用力一滚,趴到床中央,闷声着呻吟起来,玉卿嫂的嘴角上染上了一抹血痕,庆生的左肩上也流着一道殷血,一滴一滴淌在他青白的肋上”。
读白先勇的《玉卿嫂》读的就是玉卿嫂那一股始终不渝的炽热的情欲:她初到荣哥家的时候,“一身月白色的短衣长裤,脚底一双带绊的黑布鞋,一头乌油油的头发学那广东婆妈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儿,一双杏仁大的白耳坠子却刚刚露在发脚子外面,净扮的鸭蛋脸,水秀的眼睛。”白先勇笔下的文字永远精致,干练,闲闲几笔就勾勒出了上个世纪三十年代邻家少艾标志爽净的风韵。可是,这个女人的柔情掩饰不住她的寂寞和挣扎,白先勇并不放过任何一个表现玉卿嫂“闷骚”的机会,“自从她跨进了我家大门,我们屋里那群斋狠了的男光棍佣人们,竟如同苍蝇见了血,玉卿嫂一走过他们跟前,个个的眼睛瞪得牛那么大,张着嘴,口水都快流出了似的”。仆人小王干脆公开表白自己的心迹:“妈那巴子!老子今天早晨看见玉卿嫂在晾衣服,一双奶子鼓起那么高,把老子火都勾了上来了。呸!有这么俏的婊子,和她睡一夜,死都愿了。” 玉卿嫂的心思却全在庆生身上,“垫褥薄了,她就拿她自己的毡子来替他铺上;帐子破了洞,她就仔仔细细的替他补好;她帮他钉纽子、做鞋底、缝枕头囊——一切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情,她总要亲自动手。要是庆生有点不舒服,她煎药熬汤的那份耐性才好呢,搅了又搅,试了又试”。
傅雷评张爱玲的小说《金锁记》是中国文坛最美的收获,《玉卿嫂》亦不啻是现代中国文坛另一个最美的收获。《金锁记》和《玉卿嫂》均写旧时代女性被压抑的情欲:曹七巧的情欲遏制转换到了下一代身上,她自己抗着的黄金枷锁一样套在子女肩上;玉卿嫂的情欲宣泄在庆生身上,她试图牢牢控制男人的欲念反而葬送了自己。曲致的情节,悲情的结局,散文的韵味,诗意的写照,白先勇的小说为改编成影视作品预留下很多的空间。台湾版电影《玉卿嫂》里的女主角杨惠珊婉转玲珑,淡雅清芬,表演上并不见穿凿的力痕,可那几分柔媚和坚韧已十分抢眼。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台湾的女演员民国味很浓,不需要任何俗脂俗粉的猩猩作态,就能在娥眉婉转间流泻出万种风情。那是斜阳归鸦的晚明文化熏陶出来的底子。杨惠珊后来淡出电影界,与名导演张毅共同创立琉璃工房,苦心研究特殊的琉璃脱蜡精铸法,先后在十数个国家展出,终于把中国的琉璃工艺升华为哲学和宗教。杨惠珊出演玉卿嫂一角是由白先勇钦点的,而当时的导演张毅心里并不情愿已在台湾拍了112部电影的娱乐片女星出演玉卿嫂。据说杨惠珊在拍摄《玉卿嫂》时,为了演好与庆生“交欢”的一段戏,不得不在拍戏前喝个半醉,才敢脱去衣衫,借着醉意演完那段戏。杨惠珊后来凭借此片荣获第29届亚太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
这次在电视连续剧《玉卿嫂》里饰演玉卿嫂的是蒋雯丽,有人点评蒋雯丽被选中完全是因为她诱人的那股“闷骚”气质,就像《霸王别姬》里那个摄魂夺魄的开场。那次蒋雯丽饰演的是一个风韵犹存的青楼妓女,只一个眼神就让戏团老板极为不堪,当年的评论甚至说蒋雯丽五分钟的戏等于巩俐九十分钟的戏。可是蒋雯丽不肯承认她的闷骚,“如果真是那样就糟糕了”。蒋雯丽说。据说白先勇钦点她的理由是她的“圆润感”较为贴近玉卿嫂,那其实是白先生多年以来的选美标准。蒋雯丽对玉卿嫂的理解还是到位的:玉卿嫂的情欲并不赤裸,亦不淫猥,没有潘金莲在性方面的霸道和张扬,恰恰裹胁着一层人性的温情。蒋雯丽不满意剧本:原著更强调的是玉卿嫂与庆生之间压抑的情欲,而电视剧却更注重“情”了,减少了“欲”的部分。玉卿嫂与三个男子的暧昧纠葛羼杂了太多的水分,她和庆生的故事倒成了陪衬。更糟糕的是这部片子里不能旗帜鲜明地表现白先勇关于玉卿嫂和庆生在床上缠绵的那出戏。情节枝蔓过多的电视剧本来已经削弱了整部故事的悲怆情调,缺少了情欲的诗意化表现更加会令剧集失去兴奋点。暴露或不暴露不是由导演说了算,也不是由作家说了算,是由故事的特质决定的:这部性爱伦理故事是中国的《钢琴课》,没有了劳伦斯那般惑人的画睛之笔,庆生左肩上那道殷红的血算是白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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